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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且说孟家屯这个村,春雨绵密如牛毛毡。祠堂里檀香烧得正旺,准备修家谱了。族正孟明远攥着把老铜钥匙,正要开那铁匣取谱。忽见族人孟立新横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个翡翠烟杆,斜眼道:"开谱?中!先撂下百两纹银再说!"
明远冷笑:"老祖宗定的规矩,家谱是咱老孟家的公物,恁倒拿它当摇钱树?"话音未落,立新跳脚大骂:"俺祖上可是进士!这谱匣子俺不点头,恁碰一碰试试?"
祠堂外头看热闹的挤满了石阶。卖豆腐的二愣子挤到前头,敞着破棉袄嚷:"明远哥,别跟他扯!上月俺爹咽气前说,东屋柜子里有一本家谱,说是乾隆年间老宅漏雨时抢出来的。"说罢,回家拿来个布包,里头谱本子干干净净,墨迹虽然洇了,字还算清楚。
立新急得直跺脚:"恁这黄子懂啥?俺家谱匣子包的是黄绫!"话音未落,祠堂后墙轰隆塌了半截——昨夜暴雨冲垮了立新老宅,藏谱的樟木箱泡在泥水里,纸页烂成浆糊。立新扑上去扒拉,嘴里还嘟囔:"金匣子...金匣子..."
二
祠堂摆宴那日,酒贩子孟求真搬来十坛"孟氏家酿",坛口封泥描金画凤。跟他合伙做生意的孟一凡他爹抿了口,捋着山羊胡帮腔:"血脉同樽!这酒得进贡朝廷!"
二愣子蹲在廊下啃煎饼,闻着酒香直皱眉:"这味儿酸不拉几的,咋像村头王寡妇家的潲水?"他抄起坛底闻了闻,突然把酒坛往地上一摔:"诸位瞧瞧!这坛底粘着棉絮——分明是贴牌勾兑的假酒!"
正闹着,外头闯进个跛脚乞丐,粗瓷碗里晃着清亮亮的酒:"诸位尝尝,这才叫高粱烧!"孟求真慌忙要撵人,天上一个炸雷劈下来,酒坛碎片里露出个"代工"红戳。满座哗然,孟一凡他爹的假牙都掉进了酒碗里。二愣子笑得直拍大腿:“他娘的,这坛子比俺家尿壶还假!”
三
祠堂门"哐当"一声被踹开,孟慕容顶着孔雀翎子跨进来,腰上佩剑叮当作响:"各位兄弟爷们听好了!本将军戍边十载,有兵部委任状在此!"说着掏出张黄纸,字迹歪扭如蚯蚓爬,盖的戳子倒像画符。
族人孟老六冷笑:"俺侄子在兵部当差,咋没听他说过有恁这号人物?"
二愣子憋笑问:“将军可会拉弓?”慕容大怒:“弓马娴熟!”随手抓起祠堂供桌上的香炉当箭靶。哪知他拉弓弦“嘣”一声断了,香炉没飞出去,倒把房梁震塌半边,草编的顶戴“噗通”掉地上。众人哄笑:“他娘的,这将军怕是唱大戏的吧?”
四
修谱宴上,退职通判孟显贵大马金刀坐着,见桌上没燕窝鱼翅,"啪"地掀了八仙桌:"俺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,能跟你们一锅里搅马勺?"孟明远指窗外晒太阳的农夫:"这位老哥捐了二两银子,比您这六品官还多!"
夜里祠堂漏雨,赴京述职在家停留的孟怀仁裹着蓑衣,蹲在香案旁啃玉米饼子,旁边放着一摞家谱手稿。孟显贵举着灯笼照见,惊得差点咬到舌头:"您可是二品大员!"孟怀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指着堂屋里供着的亚圣公像说:"都是他老人家的后代,咱摆啥谱?"
五
修谱正酣时,孟家屯村来了群"名流",领头的孟大官人捧着本《孟氏精英录》,封皮烫着金边。"咱们孟家要搞精英联盟!"他唾沫横飞,"凡正六品以上干部、千万资产以上商人,方能进入此书!"
二愣子蹲在墙根磨镰刀,突然甩过块残碑:"诸位瞧瞧,这是挖河时刨出来的。"碑上斑驳可见"士农工商皆平等"字样。大官人涨红了脸:"这...这是假的!"话音未落,雷雨倾盆而下,碑上泥土冲刷殆尽,显出"嘉靖七年立"字样。
六
大家在祠堂商量修谱那日,来了个大腹便便的胖子。他拍着胸脯:"让俺当家谱的副修,钱好说!"孟明远正要开口,二愣子突然掏出本账册:"这是他三年前以修谱为名,骗了十七个村的份子钱!"账册被雨水一淋,墨迹晕染成一张哭脸。
七
家谱告成庆功宴上,孟富贵唾沫横飞:"当年俺可是在知府大人面前拍过桌子的!要不是俺力排众议..."话没说完,二愣子端着碗烩菜过来:"三叔,您当年说要给咱村修谱,结果刚要开始干活就跑路了。您这鞋底没沾过泥,凭啥领功劳?"
八
某学富五车者在祠堂高谈阔论:"孟子根本不是圣人,他其实是..."话没说完,二愣子突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"俺爷爷被批斗时,就是恁爹举的牌子!"
九
修谱队伍浩浩荡荡下乡,车队长达半里。二愣子蹲在地头啃煎饼,看他们举着"隆重修谱"的牌子拍照。领队的举着话筒:"俺们已召开108次推进会,印发文件3吨..."
二愣子奉上一个厚厚的油纸包:"领导,这是俺们冒雨抄的三十户族谱。"领队的白衬衫被雨水泡出汗渍地图,讪笑道:"这个...这个...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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